文｜鹿杭州银行股票股
2026年2月，莫斯科的雪还在下。
街头民意调查机构公布了一组数字：18到30岁的俄罗斯年轻人里，只有23%能准确说出米哈伊尔·戈尔巴乔夫在任时做过什么。
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名字，是因为他额头上的胎记像地图，或者他在必胜客广告里和孙女一起吃披萨。
历史的遗忘速度，比莫斯科郊外的积雪融化得还快。
但在35年前的同一个月——1991年2月——这个额头上有胎记的人，正坐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里，面对一份让他彻夜难眠的报告：立陶宛公投结果出炉，90%的投票者支持独立。苏联这艘巨轮，正在他脚下一点一点裂开。
我们今天聊戈尔巴乔夫的政治体制改革，很容易陷入两个极端。
一边的人说他是“罪人”——好好的苏联让他搞没了，红场上那个列宁雕像倒下的时候，他应该第一个被挂在路灯上。
另一边的人说他是“圣人”——只有他敢说实话、敢动真格，要不是他，苏联这个怪物还得把几亿人关在铁幕里几十年。
这两种说法，都有点像隔着几层滤镜看人。
咱们今天换个角度：
把戈尔巴乔夫当成一个主治医生。他接手的是一个全身器官都在衰竭的重症病人。他想救人，结果病人死在他手里。
问题是——这手术失败，是医生手太潮，还是病人本来就救不活？
戈尔巴乔夫
1985年，戈尔巴乔夫接手的是什么烂摊子？
咱们先看看1985年3月戈尔巴乔夫上台时，苏联到底是个什么情况。
勃列日涅夫在位的18年，被苏联老百姓叫作“停滞时代”。这个词不是后来学者起的，是当时老百姓自己编的。为什么叫停滞？因为日子真不过不去了。
经济上，苏联号称超级大国，老百姓却连肥皂都买不着。石油价格在70年代暴涨，苏联靠卖油换外汇，买粮食、买消费品，勉强维持着“我们也很富”的表面光鲜。1980年代初油价一跌，遮羞布就掉下来了。
苏联的工业体系是个什么情况？生产出来的机床比美国多，但质量差到没人要；钢铁产量世界第一，但造出来的汽车在莫斯科大街上跑半年就得大修。更搞笑的是，农业生产效率低到需要从美国进口粮食——一个拥有世界最肥沃黑土地的国家，老百姓得排队买面包。
戈尔巴乔夫
政治上，老人政治玩到了极致。勃列日涅夫死后，安德罗波夫68岁接班，干了15个月就死了；契尔年科73岁接班，干了13个月又死了。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时，苏联政治局平均年龄70岁。这些老人占着位置几十年，底下年轻干部上不来，整个官僚体系僵化严重。
社会上，老百姓对官方那套“光辉伟大”的宣传早就听吐了。西方摇滚乐偷偷传进来，年轻人留着长头发，私下里嘲笑那些念稿子的领导人。还有苏联有100多个民族，民族矛盾压了几十年，全靠高压统治摁着。一旦摁的手松开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。
外交上，阿富汗战争打了快六年，死了一万多苏联士兵，军费烧了几百亿，换来的只有国际社会的骂名和国内老百姓的怨气。
戈尔巴乔夫接手的就是这么个病人——各项指标都在跌，但表面上还能走两步，开会时还能拍桌子、瞪眼睛，摆出一副超级大国的派头。
有个细节挺能说明问题：戈尔巴乔夫上台后问国防部长，咱们一年军费到底多少？国防部长报了个数，他让人去查财政部账本，发现实际数字是那个数的两倍还多。敢情军队这些年一直在瞒着领导层编预算。
这种国家，你要是不想让它死，就得动大手术。
政治体制改革——他想换心，结果把整个身体都搞瘫痪了
戈尔巴乔夫一开始没想动政治体制。
他上台头三年，搞的是“加速战略”——给企业放权，让工人多劳多得，提高科技投入，希望能像中国改革那样先把经济搞活。
结果呢？越搞越乱。
企业有了自主权，第一件事不是多生产，而是涨价。价格一涨，老百姓买不起了。买不起就骂娘，骂娘就影响稳定。戈尔巴乔夫发现：经济改革推不动，是因为挡在前面的是一堵墙——政治体制。
这堵墙是什么？就是苏联那套从斯大林时期传下来的“党管一切”体制。工厂里厂长说了不算，党委书记说了算；地方政府说了不算，党中央部门说了算；连西伯利亚一个集体农庄种多少亩土豆，都得莫斯科批。
雷日科夫（苏联总理）后来回忆说：
“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，又不对全国发生的大事负任何责任。合法的权力机构——最高苏维埃——徒有虚名，什么事也解决不了。”
戈尔巴乔夫琢磨：要想把经济搞活，得先把这堵墙拆了。怎么拆？他把目光投向了列宁当年喊过的一句口号——“一切权力归苏维埃”。
他的逻辑是：苏联宪法上写着最高苏维埃是国家最高权力机关，实际上它就是个橡皮图章。真正的权力在党中央，在政治局，在总书记办公室。咱们现在把权力还回去，让老百姓选出来的代表真正管事，这不就解决“人民和政权分离”的问题了吗？
这个逻辑听起来挺顺，但落地的时候出大事了。
戈尔巴乔夫
1988年，苏共第十九次代表会议通过决议，开始搞政治体制改革。1989年5月，第一届苏联人民代表大会开幕，2250名代表从全国各地选出来，坐满克里姆林宫大会堂。
画面很壮观，但很快就失控了。
这些代表不是以前那种“举手代表”了。他们中有激进的改革派、有保守的旧官僚、有民族主义者、有知识分子、有工人农民。开会第一天，叶利钦就站起来指着台下骂“党的官僚是改革的绊脚石”。台下有人鼓掌，有人喝倒彩，有人冲上台抢话筒。
雷日科夫后来写道：
“代表大会变成了真正的群众大会，2200多名代表各抒己见，发表议论、大喊大叫。”
更要命的是，新设立的机构职能重叠得一塌糊涂。最高苏维埃下面设了22个委员会，每个委员会都要管事儿。管工业的委员会给部长下指令，管农业的委员会找集体农庄要材料，管民族问题的委员会天天接待各加盟共和国来的代表。结果呢？政府的命令发不下去，工厂不知道该听谁的，地方领导干脆谁也不听，自己干自己的。
戈尔巴乔夫
戈尔巴乔夫自己也被这套新机器套住了。他兼着最高苏维埃主席，得花大量时间泡在会议里，听代表们没完没了地辩论。党的体系被他架空了，新的国家体系又运转不起来。国家出现了两个权力中心——党的系统和苏维埃系统——互相打架。
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后来抱怨：“社会政治体制失去了自我调节、自我发展的能力。”
翻译成人话就是：没人管事了，整个国家陷入半瘫痪。
失控的三把火——公开性、多党制、总统制
如果说政治体制改革是换心脏，那戈尔巴乔夫接下来点的那几把火，相当于把病人的免疫系统也拆了。
第一把火：公开性。
戈尔巴乔夫1986年提出“公开性”，本意是让媒体揭露官僚腐败、批评工作失误，帮党和政府改进工作。他觉得苏联的问题是信息不透明，大家不知道真实情况，所以没法对症下药。
结果呢？报纸和电视台一旦尝到“批评”的甜头，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一开始是批评某个工厂厂长贪污，后来是批评某个部长无能，再后来是批评整个计划经济体制，再再后来是批评斯大林、批评列宁、批评十月革命本身。
1987年，苏联电视台放了一部电影叫《悔悟》。电影讲一个虚构的独裁者如何镇压百姓、如何摧毁文化、如何死后被人民挖出来扔进坑里。全国人民都看懂了——这是在骂斯大林。电影院门口排长队，看完的人沉默着走出来，有人在雪地里抱头痛哭。
七十年来，苏联老百姓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自己历史的另一面。那种冲击，不亚于一个从小被教育“爸爸是英雄”的孩子，突然发现爸爸是杀人犯。
信任，就这么被抽空了。
戈尔巴乔夫
第二把火：多党制。
1990年2月，苏共中央全会通过决议，修改宪法第六条，取消“苏共是社会的领导力量”这个条款。这意味着：共产党不再独享执政权了。
戈尔巴乔夫的本意是引入竞争，让党在竞争中变得更健康。但现实是：一旦共产党不再垄断权力，各加盟共和国立刻宣布自己的政党合法化。立陶宛的萨尤季斯、乌克兰的鲁赫、格鲁吉亚的圆桌会议——这些民族主义组织一夜之间变成合法政党，口号清一色是“脱离苏联”。
1990年3月，立陶宛率先宣布独立。接着是爱沙尼亚、拉脱维亚、格鲁吉亚。苏联像一块冻肉，开始从边缘慢慢化开。
第三把火：总统制。
1990年3月，戈尔巴乔夫当选苏联第一任总统。这个职位权力很大——可以绕过议会直接发布命令，可以指挥军队和克格勃，可以任命内阁。
但他的问题没解决：总统管不了加盟共和国。叶利钦这时候已经当选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主席，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另搞一套——通过主权宣言，宣布俄罗斯法律高于苏联法律。两个总统，两条路线，两个权力中心。
戈尔巴乔夫后来回忆说，他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及时搞总统制。但他搞了总统制之后才发现，一个没有统一政党的总统，指挥不动任何一个加盟共和国。
为什么说这个手术注定失败？
现在咱们回到开头那个比喻。
戈尔巴乔夫接手的是一个重症病人。他想给病人换心脏，结果手术做到一半，病人死了。问题是：这个病人本来就救不活，还是被他治死的？
我的判断是：两方面原因都有，但戈尔巴乔夫的失误加速了死亡至少十年。
先说病人本身。
苏联那个体制，确实有先天绝症。波兰哲学家莱谢克·科拉科夫斯基说过一句狠话：
苏联这个国家，只能用斯大林那种方式统治，其他任何方式——包括温和改革——都会导致解体。
为什么？因为这个体制的根基是“党的一元化领导”。党管一切，党决定一切，党正确一切。一旦你允许批评党、允许别人分权、允许地方自决，整个大厦就会从地基开始垮掉。
1990年之后苏联发生的事，完美印证了这个判断。党一松手，地方就跑了；舆论一放开，历史就被推翻了；经济一自由化，市场就崩溃了。这个国家七十年积累的矛盾，像高压锅的蒸汽一样，阀一打开，瞬间喷涌而出。
戈尔巴乔夫
但是，戈尔巴乔夫的责任也推不掉。
第一，他没有时间观念。
改革是需要排序的。中国改革能成功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先经济后政治、先农村后城市、先沿海后内地，一步一步来。戈尔巴乔夫呢？1985年上台，1986年搞公开性，1988年搞政治体制改革，1989年搞人民代表大会，1990年搞多党制和总统制——五年时间，把能改的全改了，把不能改的也改了。
更夸张的是，经济改革方案五年换了12套，今天搞“400天计划”，明天搞“500天计划”，企业都不知道该听谁的。
第二，他没有预案。
戈尔巴乔夫是一个乐观主义者。他相信只要把权力还给人民，人民就会支持改革。他没想到的是：人民拿到权力之后，第一件事是骂他、抛弃他、甚至把他钉在耻辱柱上。
1991年3月，苏联搞全民公投，76%的人赞成保留苏联。戈尔巴乔夫以为这是对他路线的支持。结果呢？叶利钦转头就搞俄罗斯总统直选，拿到57%的选票，成为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个民选总统。从那以后，戈尔巴乔夫说的话在俄罗斯就不管用了。
第三，他太相信自己的说服力。
戈尔巴乔夫跟里根、撒切尔夫人谈得很好。西方领导人夸他“改变了世界”。但他没意识到，他在国内的形象和国外完全相反——老百姓眼里，他是一个把国家搞乱、让生活变差的失败者。
1991年12月25日，戈尔巴乔夫发表辞职电视讲话。那天晚上，克里姆林宫顶上飘扬了74年的苏联国旗降下。很多俄罗斯人正在家里过圣诞节，没几个人看电视。他们早就对这个讲话不关心了。
几个关键人物的视角
咱们换几个视角，看看那几年发生了什么。
叶利钦的视角：1990年夏天，他坐在俄罗斯议会大楼里，面前是一份“主权宣言”草案。他知道，只要这个文件通过，苏联就事实上解体了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：莫斯科的市民在排队买面包，而克里姆林宫里的人还在讨论“社会主义的选择”。他需要权力，需要让老百姓相信他能解决面包问题。
普通莫斯科市民的视角：1989年冬天，伊万诺娃大妈早上六点起床去排队买香肠，排到中午，被告知“卖完了”。她回到家，打开电视，看见人民代表大会上代表们正在激烈辩论“民主化进程”。她骂了一句脏话，关掉电视。
乌克兰矿工的视角：1991年春天，顿巴斯的煤矿工人罢工了。他们不是要涨工资，是要求“公投”——公投决定乌克兰是否独立。他们觉得留在苏联里，莫斯科只会吸走他们的煤炭，给他们留下贫穷。
美国大使馆官员的视角：1991年8月，政变发生那天，大使馆情报官盯着卫星照片，看见坦克开进莫斯科。他兴奋地给华盛顿打电话：“这次是真的！苏联要完蛋了！”
这些视角拼在一起，你才能理解——戈尔巴乔夫的政治体制改革，不是一个人在操作一台机器，而是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，试图给火山装一个安全阀。
戈尔巴乔夫
如何评价？——三个词
我试着用三个词来总结。
第一个词：必然。
改革是必然的。1985年的苏联，不改是死路一条。经济停滞、政治僵化、社会冷漠、民族矛盾激化，这些问题拖了二十年，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。戈尔巴乔夫看到了这一点，他的方向——民主化、公开性、分权——在逻辑上是对的。
第二个词：混乱。
但改革的方式是混乱的。没有顺序、没有步骤、没有预案。今天改这个，明天改那个；今天说社会主义不能动，明天说列宁也要反思；今天还和保守派称兄道弟，明天就站到叶利钦那边一起骂他们。老百姓被他搞晕了，官员也被他搞晕了，最后整个国家都晕了。
第三个词：终结。
最终，改革变成了终结。政治体制改革不但没有救活苏联，反而加速了它的死亡。1991年12月25日，戈尔巴乔夫在辞职书上签字的时候，他知道自己失败了。他在电视上对着全国观众说：“我们生活在一个新的时代。”但他没说出口的是：这个新时代，不是他想的那一个。
历史学家阿奇·布朗有一段话值得记住：
“虽然戈尔巴乔夫有理由说他接手的是一个存在‘危机前现象’的苏联，但并非危机迫使改革，而是改革引发了危机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：病人虽然病重，但本来还能再躺几年。戈尔巴乔夫非要把他扶起来做手术，结果手术失败，病人死在手术台上。
戈尔巴乔夫
戈氏的遗产
戈尔巴乔夫2022年去世的时候，俄罗斯官方反应冷淡。普京只发了简短唁电，电视新闻里给了30秒。街头上，有人接受采访说“他毁了我们的国家”，也有人沉默不语。
但在柏林、在华沙、在布拉格，有人给他献花。
历史就是这样。同一个人的同一个动作，在不同人眼里完全不一样。东欧人感谢他放他们出牢笼，俄罗斯人恨他让国家崩溃。
回到咱们开头那个比喻：戈尔巴乔夫是一个主治医生，他想给重症病人换心脏。手术失败了，病人死了。但这台手术的过程，给后来所有想搞改革的人留下了厚厚的病历和影像资料。
后人能学到的教训是什么？
大概是这几条：改革要有顺序、要有预案、要凝聚共识、要控制节奏。不能把所有难题同时解决，不能把所有利益群体同时得罪，不能让老百姓的生活在改革中变得比改革前还差。
还有一条，可能是戈尔巴乔夫最痛的领悟：改革的逻辑和革命的逻辑不一样。革命的逻辑是推倒重来，改革的逻辑是缝缝补补。如果你推倒得太快，而补得不够及时，最后只能是一片废墟。
戈尔巴乔夫
1991年12月那个寒冷的冬夜，克里姆林宫顶上的红旗缓缓降下。一个存在了74年的国家，就这么没了。
但那个额头上有胎记的人，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：“我仍然相信，我做的事是对的。只是时间还没到，人们还没准备好。”
这句话你可以说他死不认错，也可以说他固执己见。但我更愿意理解为：
有些手术，明知道成功率不高，还是得做。因为不做，病人也是死。做了，至少还有一线希望。
只不过，这一次，希望没来。
参考资料：
左凤荣：戈尔巴乔夫的民主化改革及其教训
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：戈尔巴乔夫改革的历史教训
Perestroika and the Collapse of the USSR. Some Reflections – DOAJ
高放：苏联亡于“宪政”？
张树华：苏联政治改革与民主化的教训
How Important was the Failure of Gorbachev‘s Political Reforms? – Save My Exams
Patrick Cockburn：One of the greatest failures in history
汪亭友：戈氏改革为什么注定失败？
李永全：苏联改革历史回顾——从赫鲁晓夫到戈尔巴乔夫杭州银行股票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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